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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王道还专栏】愚人节的恶作剧


【王道还专栏】愚人节的恶作剧

王道还〈愚人节的恶作剧〉全文朗读

王道还〈愚人节的恶作剧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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愚人节是西方的玩意,起源已不可考。我们东方没有类似的节日,我第一次听说愚人节,是小学读的《钟楼怪人》,然而却不是四月一日,而是一月六日,那比较像是西方传统的狂欢节。

现在愚人节流行的是恶作剧,而不是找个其貌不扬的驼子扮演教宗。同学、朋友之间彼此戏谑不再是新闻,大众媒体成为搞怪的工具,网路上很容易查到恶名昭彰的怪招。

 

我印象最深刻的恶作剧,出现在一个最不可能的地方,一份顶尖的科学期刊──Nature。那是将近一个半世纪前在英国创刊的科学学报,每星期四出刊,如今是发表科学论文的圣地。在上面发表过研究论文,等于为履历烫了金字。

星期四出版的那一期,在「新闻与观点」栏有一篇教人惊讶的评论。第一段不妨意译如下:

最近製造出来的基因转殖小鼠看来能够一直生长下去而不衰老,然而牠们体内都安装了死亡开关,随时可以启动。这个引人注目的发展是几个团队的研究成果,分三个阶段完成。首先,那个基因来自长生物种鲤鱼,能够製造泰索诺斯素,它使小鼠长寿,不过仍免不了许多衰老症状。第二,研究人员找到那个基因的一个异常版本,生产的蛋白质在摄氏37度仍然有稳定的功能,于是转殖小鼠便没有衰老迹象。第三,研究人员已研发出一个办法,在那些小鼠体内安装死亡程式,可以启动肌肉、肝脏的细胞凋亡机制,48小时内导致死亡。

「新闻与观点」是针对最新的研究成果而设的,评点的对象不是发表在当期的Nature,就是其他学报。受邀撰写评论也是一份殊荣。例如这一篇的作者是知名的反转录病毒专家怀思(Robin A. Weiss),任职于英国顶尖的研究机构。光是作者的名字与现职便让人相信那必然是突破性的成果。第一段之后,怀思便介绍了这一成果的发展历史,提到至少五个团队的功绩,包括日本人川口教授在浅间山发现了一种生活在温泉中的锦鲤。此外,他也说明了这一成就的典故与现实意义。

希腊神话里的黎明女神,右下为泰索诺斯。(翻摄自网路)

典故指泰索诺斯素(tithonin)、泰索诺斯基因(tith)的名字。原来泰索诺斯(Tithonus)是希腊神话中一个着名的悲剧主角。他是凡人,却成为黎明女神的爱人。女神为他求到了「永生」,却忘了同时祈求「不老」,结果泰索诺斯被迫忍受时光凌迟肉身的痛苦,永远不得解脱。英国桂冠诗人旦尼生以泰索诺斯为主角写的着名诗篇(Tithon, 1860)非常感人,描写的就是那种痛苦。于是新发现的基因、蛋白质以他的名字命名,意义再清楚也不过了:它们可以弥补泰索诺斯永恆的遗憾、结束他永恆的痛苦。对于生活在高龄社会中的人,青春永驻的现实意义不就是老而健康?

问题在于这篇评论处处有典故,而不只是泰索诺斯的悲剧。首先,篇名就是一个:作者把那种基因转殖小鼠叫做格雷鼠(Dorian Gray Mice)。那不正是王尔德着名的小说人物吗?在王尔德笔下,格雷是非常俊美的男子,面对自己的画像,他许下的愿望是:让自己青春永驻,由画像承受岁月侵蚀。结果青春永驻的面庞难以面对内心的质变,他最后亲手毁了自己。

将科学创造出来的「长生不老」产物以这样的人物命名,似乎颇为不祥,怀思到底想说什幺?

 

事实上,怀思介绍那个重大成就的第一段,一开始就露了馅:鲤鱼。第二段第一句跳出的两个名字,立即坐实了这个疑惑。原来他们都是小说里的名字,出自《许多个夏季之后》(After many a summer, 1939)。那是《美丽新世界》的作者赫胥黎搬到美国南加州后写的第一本小说。故事说的是一位美国富豪雇用科学家为他製造长生不老的灵药;一种长寿的鲤鱼正是开发灵药的线索之一。而赫胥黎为小说取的名字是直接从旦尼生的诗里抄来的,更不要说怀思在行文中把这一诗句/书名也嵌了进去。

总之,这一篇煞有介事的评论,内容子虚乌有,是愚人节恶作剧。不过情感、需求都是真的。富裕社会的平均余命在廿世纪提升了一倍,绝大多数人都能活到七老八十,老而健康成为全新的需求。现在长照议题甚嚣尘上,来自同样的需求。

可是这个恶作剧到底是什幺意思?它只是个恶作剧吗?

我想到斯诺(C. P. Snow, 1905-1980)的着名讲稿〈两个文化〉(1959)。讲辞的缘起是一个简单的问题:为什幺我们(科学家)知道莎士比亚是谁、能欣赏他的作品,你们(文人)却不知道热力学第二定律?这个问题把人分成两种,一种人受过完整科学训练,另一种人则没有。这一个事实令斯诺忧心,因为他认为这两种人形成的两种文化可能会使沟通更难以进行。在这个科学、科技扮演的角色越来越重要的时代,两种文化的后果对民主社会的发展并不利。

 

这里值得注意的,倒不是斯诺的特定看法,而是他描述的现象,他明确的指出:科学家是有文化的群体。倒不是每一位科学家都能欣赏莎士比亚、信手就能拈来金句名言,让人产生耳目一新的觉悟,而是科学社群绝不是科学怪人的集合。

怀思的愚人节恶作剧发表在Nature,那是科学社群之内的媒体,不是与公众交流的平台。整篇评论从标题到内容充满文学典故,展现的正是科学文化的广度与深度。向赫胥黎祖(创办人)孙(小说家)致敬尤其余事。从这个角度观察,我们才能够理解一流科学学报为什幺要花费宝贵的篇幅刊登书评。Nature每一期大约有三页是书评,平均评论两本书,再简介三四本其他的书;评介的大多不是教科书。

这个事实提醒我们,以Nature代表的科学界对于文化(或所谓人文)的重视。许多重要的科学概念都以文学典故表述,例如「红女王假说/原理」(Red Queen),便不是难以理解的事了。我们的科学教育一向强调脚踏实地的努力,很少注意文化。大学教授几乎不会提醒学生注意Nature里的书评,因为他们自己也不读。他们不难判断怀思的评论不过是 「 愚人节的恶作剧 」,但是科学显然不只是实事求是的活动,他们能领会多少呢?

西方的科学,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发现事实的活动。西方科学传统自始便只对特定事实感兴趣,对那些事实的嚮往与热情,其实另有源头,大概只有诗人能略窥全貌。Nature的发刊词便是歌德的诗句,由创办人之一老赫胥黎译出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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